



我心目中崇敬的启功大师
王银茂
6月29日,中国文化界泰斗,93岁高龄的国学大师,清朝室爱新觉罗·启功因病在北京辞世。
惊悉噩耗后,我当即打通了启功大师家中的电话,向他的内侄章景怀表达了哀思之情。这天,凡知道我与启功有着忘年深交的朋友,都相继打来了电话转告这一消息,有的是在飞机上起飞前开机打的,特别是福建新闻媒体《东南快报》以第一时间简要采访了笔者与大师最后一次见面的回忆,并刊发了合影照片。接着,很多朋友打来电话都希望我再详细写些与启功大师十几年的交往情感。对此,我和爱人林捷翻箱倒柜,取出了启功大师给我所有的题字和合影照片。此时此刻,我心情悲痛无比。抚摸着、回忆着,禁不住泪流满面,为中国失去了一位著名的教育家、国学大师、古典文献学家、书画家、文物鉴定家、诗人而可惜,也为我有幸相识并得到启功大师特殊的、与众不同的厚爱而感到欣慰。今首次执笔披露,令我思绪万千,我要把我心目中最崇敬的启功大师真实地介绍给大家,希望能够挽留住大师的音容笑貌,作为我对大师的永久回忆。
一、不看长城来看“熊猫”,那太可惜了
想拜见启功大师是众多书画爱好者梦寐以求的愿望。我有幸认识启功是1994年初春,当时我在北京一位稍有名气的篆刻朋友家做客,闲聊中无意提及启功。朋友说:“启功先生是一位非常幽默而随和的老人。要见面却是‘容易+不容易’”。在我不看长城看“熊猫”的提倡下,他领我来到了北京师范大学。一路上,朋友反复交待我要做好三项注意:一不要求字,二不要照相,三不要啰嗦久留。在校门口传达室,工作人员按校规热心地帮我联系校长办公室的同志,否则不得拜访。
一个小时过去了,终于电话联系上了办公室主任侯刚。侯主任很客气,询问我与先生见面后还有啥要求。因考虑启老刚出院,我便说如方便就请启老在我集邮信封上签个名。侯主任同意了并说签名之事由他负责落实。一会儿我们来到了北师大西北角的红六楼二层。启功大师开门后说:“欢迎解放军,稀客,稀客,请坐下。”
走进启功家,一切跟我想象的大不一样。家里是书房兼工作室,房子简陋,十分拥挤,橱子里到处堆满了书,显得零乱,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据朋友介绍:这张长条桌还是启功朋友送的,铺上毡子当“写字台”,撤掉就当“餐桌”。待我们坐下后,启老问我是哪里人?得知我是江西临川人,他便说:“临川是个有名的才子之乡,出了很多才子,你姓王,莫非是宋代大文学家王安石的后辈吧!我得好好招待。”启老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当朋友介绍我是第一次来北京,且今天不看长城来看“熊猫”时,启老忙接过话题说:“有意思,不过不看长城那太可惜了,那才是中国的古文化。外界称我为‘熊猫’,实为过奖。我不能与长城并论,万里长城永不倒,老人嘛,说倒就倒。如‘熊猫’不倒,那也不是活宝了。”一席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我发现,启功大师为人随和,头脑清楚。虽八十有二,但精神抖擞,幽默逗人,交谈气氛非常好。我虽带有相机,但看到窗户边贴有“谢绝照相”字样,便不敢违规半点。离开时,启老双手抱拳。边作揖边点头说:“下次可要看完长城再来看我这‘熊猫’了。”
二、题字可以,但我总不能自己题字“封”自己为名人
1996年1月4日,我和爱人林捷来到北京在军博搞宣纸封邮品展。期间,拜访了中共中央办公厅原主任李质忠。当他得知我要请人为我征集的“华夏名人一千家”写标题字时,便推荐我去找德高望重且享誉国内外的学者启功先生。李主任与启功通了电话后,便派专车将我直接送到启功住宅楼下,这次进大门非常顺利。
尽管是第二次拜访,但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担心吃闭门羹,在外呆了许久后才鼓起勇气轻轻敲响大门。门开了,启老一眼认出了我,紧跟着拉开了他地道的北京腔:“真是兵贵神速,这么快就来了,请找个位坐下。”我说明来意后,启老立即铺好裁好的长条宣纸信手挥写“华夏名人一千家”七个字。他一连写了三遍都说不好,我爱人林捷说:“三幅都写得好。”启老摆了摆手说:“不好就是不好,世上哪有都是好的东西。”他把三张放在一起看了看后,还是感觉不满意。沉思了一会儿便说:“这7个字还是请沈鹏先生写为好。我已是过期的钞票了,写得不好不中用。要不,我还是为你在宣纸封上题几个字吧。”启功接过信封,不一会儿工夫,“自强不息”四字便映入眼帘。署好款后便小心翼翼地把印章盖上,然后往盖好的印面上倒些白灰,再用小排笔轻轻把灰扫掉。我正看得入神,他告诉我,这样印泥干得快,不会弄糊、弄脏。
放好毛笔和印泥后,启老松口气说:“标题写了,宣纸封也写了,我看两者只能取一,用这个宣纸封就不要用我题写的‘华夏名人一千家’标题。我总不能自己题字‘封’自己为名人。”
启老今天的心情格外好,他一再挽留我坐下来拉拉家常,并反复提醒我这次一定要带爱人到万里长城去看看。当看到我爱人手里还携带一个内装册页的纸袋子时便说:“这东西既然带来了,就给我欣赏欣赏。”册页内有沈鹏、欧阳中石、刘炳森、李铎等名家的大作。我慢慢翻着,他细细看着,还不停地说写得好。翻完后,他将册页往桌上铺开,然后为我挥笔写下了“铁画银钩”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并认真地题了上下款。启老为这四字得意,他用手指划着对我说:“这四个字有三个金字旁,且都有不同的变化。”他还建议我不妨以后请100位书家都来写“铁画银钩”,还可以请100位印家来同刻这一命题篆刻。完成后就可以出版个集子让大家亮亮相。
启老的举动,出乎我的意料,我和爱人非常感激,连连致谢。当楼下呼喊要马上送午饭上来时,我俩便赶快起身告别,可启老紧步跟上,执意要把“稀客”送出门外,还随手写了个电话号码给我。在我离开先生家300米处,我们才以启老的“红房子”为背景,照了一张照片作留念。
三、谁要冒我启功名造假就让他们造吧,我没精力去查
只要一到北京,就要看望启老,这已成了我多年来的习惯。有时一趟还前后看望他多次。大师精通治印,这次我特带了本人创作的篆刻作品,还顺带了些土特产。谁知见面后,启老就批评我不该带土特产,让他“无功受禄”。坐下后,我把五十方贴在大纸上的印稿请他指教。启老接过印稿后拿起放大镜风采认真地细看,他看后说:“刻得有你风格,有传统基础”。并对个别印稿上的字还提出了疑问,我知道这是先生对后辈的鼓励和教导。接着,我又从包里取出了一方为他刻好印文的寿山石送给他留念并请斧正,他谦虚地说:“岂敢,岂敢。”他接过印。取来印泥盖了一下看后,说这方印以后要常用。
得到了大师的鼓励,我便告诉他我是福州著名篆刻家周哲文的学生,他惊讶地说:“上次都没听过,否则托你代先生问好。”他和周老早就熟悉,说周哲文先生是当今印坛上很有代表性的印人之一,1978年西泠印社成立75周年就被吸收为社员并当选为理事。接着又说,周老的边款有特色,以刀代笔,刀至文成,刚劲挺秀,胜于翰墨。启老还饶有兴趣地回忆起来:“70年代末,周哲文先生把毛主席的诗词全部用刀篆刻在寿山石上,很不错。送了很多印稿给我,还为我刻了两方印章,这印章在80年代常用,我也为他回赠了一幅书法。”
谈完周哲文,启功又提到福州的潘主兰先生。他说,潘主兰是一位很有学识的诗书画印大师,他所书的甲骨文书法用笔如刀,写具形神兼备,意趣无穷。启老对艺术界的名人非常熟悉。他说苏州沙曼翁先生也是当代写甲骨文很有代表性的。
启功大师是位十分宽容善良的老人,他有博大的胸怀,时时关心他人,处处想着别人。他总是谦虚地称自己无才之辈,说一辈子欠了很多人的债。他很想静下心来多为人民做些益事,可就是自己无法摆脱分外事情。
明年(2002年)7月是启功大师九十寿辰,有单位想为他出版一本个人书画集。他说:“这是个正儿事,可要静下来做却不容易。”提到这个话题,启老还告诉我说:“改革开放后,知道我的人越来越多,特别是在中国书协挂了个主席头衔。这可惹来很多人求字,有的人不但自己要,还代他的朋友要,有的还代他朋友的朋友来要字。我欠了很多人‘书债’,这辈子很对不起人家。”从话中可以看出,启老有很多难言苦处,对此,我为先生出了个小主意,建议他在大门口贴个告示,写字收钱,明码标价,能接受就进来,否则免进。启老听后连忙摇着头说:“那不行,都不是什么好办法,谁叫我出名啰!人家来见我或要我的字。这说明人家是看得起我,怎么能不给人家,将人拒之门外呢?”
启功大师看我没有什么话说,接着又为我讲述了这样一件事:过去有段时间,来找他的人一拨又一拨,实在招架不了,他只好躲到学校招待所,可不久就有人紧跟而来,后来他就躲进钓鱼台京西宾馆,还挺管用,因为那里有武警站岗。但对这种怕见人的生活他很不习惯。搬回家后,便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熊猫冬眠,谢绝参观,敲门推户,罚款1元。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谁知不到两天,小纸条竟被人偷偷揭下收藏了。以后他又换圆珠笔写了张小纸条:启功有病,无力应酬,有事留言,君子自重。由于贴得牢固,纸条没有被偷,敲门声也相对少了。
在我多次与启功大师接触中发现,他很有个性,对金钱、名利看得很淡,平时到他家求字的人很多,除单位组织外,他本人从不以字换钱。感情相投者欣然相赠,话不投机者千金也难求。他还乐于公益事业,设立了很多奖学金。
我们和启功大师谈笑风生,时间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离开前,我试探着就目前市场上到处有启功的冒名假作请教了先生。他对这事非常果断而幽默地回答:虽心里有看法,但手上没办法。启功大师说:“有一次一个中年人专门假冒我的书法去搞批发挣钱,正好被我碰上,那人感到无地自容,连连哀求我高抬贵手给条生路。我明白后便告诉中年人,要是真为生计所迫,你就大胆地仿吧,可不要假冒我的书法上街写反动标语啊。”听后,我深为启功大师的宽容而敬仰,认为他的做法有一定的道理。接着启老又给我讲了一件事:同样是他到一画廊参观,好几个画摊上都摆满了他和现代名家的作品,走近一看,全是造假的,且他们还在批发,每幅只卖10元,有张稍破的叫卖5元。那摊主老太太见启功过来一言不发,便对旁边人说:“这老头好,这老头不捣乱(意在指启功不找他们的麻烦)。”最后,启功还是无奈地说:“他们要冒名仿造我的作品,我能管得了吗?我没精力也没时间去查,更不主张去打假,还是省些起诉费吧。”
四、你又不是阎王爷,怎么知道我能活100岁
2004年5月4日,我与石狮收藏家邱华民先生到北京旅游,早饭后,在和启功家人联系后来到启功大师家。不巧的是,他家里已来了几位出版社编辑。启老知道我来后,非常高兴,便把我叫到房间,说:“现在人太多了,不能请他们走,请你委屈一下。下午再来我家,来时别忘记带相机来好好合个影。”下午两点半。我带着邱先生准时到大师家。我兴奋地拉着老人的手说:“这已经是我们第7次见面了。”启功大师马上说:“是第8次,你上午还来了一次。”
坐下后,启功大师打量了我一番,关切地说:“你以后要科学吃饭,不要太胖。”他问及了我过去征集《王安石诗词全国书画印作品集》稿件进展情况。尔后又问我近几年来篆刻取得哪些成绩。他听完我介绍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接着他又把他手头上所有的常用印章一方一方地拿给我看,告诉我这方印是谁刻的,那方印是谁刻的。面对大名家之手的印作,我忽然有一个想法,何不将这些印全盖下来留作研究和纪念,他居然同意了。
启功大师拉开四个抽屉,共找来了二十几方印让我一朱一白按顺序盖在册页上。当盖至第三行时,启老说:“要是在前面能用毛笔题个款那多好。”看到大师兴致勃勃的样子,我忙递了一支硬笔给他,让他在盖印的前面签个名字就行。可想不到启老却为我题了八个字“金石千秋,翰墨万代”。他在写到“万”字的时候,停了一分多钟。我本来以为他是在思考,后来先生告诉我,是他写不动了。“我身体不行了,写不了了,这几个字可能是我的绝笔了。”我说:“你身体这么好,一定能活到100岁。”启功大师马上和我开起了玩笑:“你是不是‘阎王’?”启功大师一连问了五遍我都没有反映过来。最后还是邱先生告诉我说是在问我是不是阎王爷,我忙说我不是。这时启功大师紧跟着发话:“你又不是阎王爷,怎么知道我能活100岁。”
启功大师是个辩证唯物主义者,他不喜欢在后面讲人家的坏话,也不喜欢别人奉承他。大师还为我们讲起了关于生与死的认识观。他有些正经地对我说:“对于生与死我都很乐观,人是吃五谷长大的,哪有不死的,不死才是怪胎。”他还说:“别人对我的生与死,捉摸一下有三种观点:一是不认识我的人,他们对我的生死无所谓;二是对我感兴趣的而且拿到我作品的人,他们希望我赶紧死,死后作品升值;三是对我感兴趣的目前还没有拿到我的字的人,这些人却盼望我先别死。是啊,生与死都由不得自己了,长城不倒人总是要倒的。”
在这次近两个小时的交谈中,征得启功大师的同意,我们在他“谢绝照相”的家中一共照了26张合影照。
合影结束,启功先生又从抽屉里拿来一本几天前朋友送给他的《中国文博名画家———启功》。这本书是去年文物出版社出版,侯刚编著的。启老说以后见面的机会少了,总要送点东西给我留个纪念。他说签个名就是他送的东西了。记得启功大师在签名之前,先找来硬笔和白纸打了个题签草稿:王银茂同志教正,启功求教,二OO四·五·四。我见后感到尊称不妥且都是“四”,便力劝大师删去“求教”两字,并将时间改为年龄。最后大师同意了,用颤抖的手慢慢地写着:银茂同志教正,启功呈稿,时年九十又一。盖上闲章和姓名印章后他说:“这本书是去年出版的,我去年是91岁,就当是去年送给你的吧。”
2005年7月5日,启功大师的遗体将在北京八宝山公墓举行告别仪式并火化。启功先生离我们而去,谨以此文缅怀先生。
(本文摘自2005年7月10日《福州晚报》)
图片介绍:
图一:启功大师非常高兴地将自己常用的印章盖在王银茂携带的册页上后并合影留念。 邱华民 摄
图二:启功大师认真地与王银茂交流书法篆刻艺术 邱华民 摄
图三:金石千秋 翰墨万代 (启功题 时年九十又一 ) 图为启功大师为王银茂在出版的书上签名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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